第218章 山与她
灰原初伸手拍了拍蛇的肩膀,然后——收回手,转身准备离开。
而蛇还愣在原地。
在灰原初伸手拍他的那个瞬间,他的身体甚至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。
而在灰原初转身之际,蛇竟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
然后,他突然嘶哑着嗓子叫道:「等一下!明白地告诉我,你到底是谁!」
灰原初停下脚步,他转回身来,将大理石头雕无神的眼睛望向了蛇。
他猜到蛇在害怕什么了,因为亚瑟也对他指出过这个问题。
也许对亚大巴多这名从原始血肉中诞生的主宰来说,并不适用于「性格」,「想法」与「意志」这一类的概念。
但灰原初现在的「性格」,「想法」与「意志」,确实有点像是亚大巴多的投影。
像是亚大巴多的诞生,运行与法则,在这个现实世界的投下的影子。
这也是亚大巴多的一种「存在方式」。
灰原初一眼扫过系统界面中的某句话语:
【世界是索菲亚的足迹……】
【也可换言之,世界因对抗索菲亚而产生了形状。】
【看啊,索菲亚,我也能做到!】
【光是存在,光所刻蚀下的阴影,又何尝不是一种存在?】藲夿尛裞網
虽然灰原初知道自己没有问题,但这不妨碍他现在利用一下对方的害怕。
嗯,找一找更符合内心深处的那个存在气质的说法吧?灰原初将蝉群探了过去,然后很快得到了那个念头。
「孩子,你这样是不行的,你这样可一点不像我。」话语被灰原初不假思索地吐出。
「比如说,你这些追随者们,你并不爱他们。」他环视四周,最后再次望向蛇,「你的鳞片美丽却冰冷,就像是光……像,光,这可不行。」
然后,他再次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。
而蛇的脸上,则现出了抑制不住的惊愕与恐慌。
之后,在灰原初走出两步之间,蛇迅速回过神来,虽然脸上的惊恐还残留着尚未褪去,却似乎已经飞快地对预想到了什么。
突然露出狰狞的表情,蛇伸手拉过一旁路过的酒店服务生,用上臂勒住她的脖子,如同持着盾牌一般死死地挟住她,紧贴他的身体。
然后,他才发出了几声仿佛略微安心一些的勉强笑声。
笑完之后,他继续紧盯着灰原初的后背,嘶哑着嗓子吼道:「差点被你吓到了……」
「可言语并没有直接的威力……所以,你想要扰乱我的心绪,然后做些别的什么打算吧?」
「那就来试试看啊!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决心杀了我!」
「因为不管你打算怎么杀我,我都会拉着无辜者……一起死!」
灰原初停下脚步,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,没回头,却做了一个表示无奈的摇头摆手的动作。
蛇却忽有所感,扭头往自己的身后看去。
他身后一米开外处,地板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铅笔粗的细小光柱,瞬间连接到了天花板上。
下一刻,一道粗壮的火柱子又从细小光柱的位置轰然燃起,火焰的啸叫声如同大型发动机的轰鸣,瞬间笼罩整个大厅,令所有人都本能地掩起耳朵。
随即,火柱与巨响一同消失。
而在火柱刚才出现的位置,地板与天花板只留下两个光滑的圆形大洞,天花板的豪华吊灯也被火柱吞噬了一半,边缘焦黑。
身后人群这才发出了尖叫声,骚乱起来。
而与此同时,又有两道细小光柱分别从蛇的左右两侧升起,然后又是两道毁
灭性的火柱紧跟而来。
三道火柱过后,周围已经多出了三个焦黑的大坑,呈现三角形三个顶点的姿态,包围住了蛇。
但蛇站在中间,仍然挟持着那个服务生,却毫发无伤。
然后,他望着灰原初,慢慢笑了起来:「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」
笑声越来越大,蛇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。
不复之前的惶恐,再次开口的他再次恢复了那种尽在掌握的滑腻腔调:「这火柱就是火铊英雄的攻击吧?
「因为他太显眼了,所以你们没让他直接混进来,而是让他藏在地下车库里。
「然后,再由你来接近我,最后用某种方法指引着火铊,让他隔着楼层以不可视的形式直接攻击我的位置……这就是你们的计划,对不对?」
顿了顿,他嘲笑道:「可惜,你不敢。你果然还是不敢。」
蛇狰狞着面孔,勒住服务生脖子的手臂又用力摇晃了下,令本就说不出话来的年轻的女服务生几乎呼吸不过,脸色铁青。
「就因为这个普通人……你就不敢让火铊杀我了。」
他伸出另一只手捂住面孔,狂笑起来:「哈哈哈……」
「你果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而已……你不是他。」最后,蛇从覆住面孔的手下发出了带着嘶嘶声的低笑。
灰原初站在原地,沉默不语。
蛇说的大部分都是对的,火铊英雄就是在地下车库里,根据灰原初的指引发出远程攻击。
但,其实他的指引……从一开始目的就是让火铊英雄「打不中」目标。
只有「打不中」,亚瑟的计划才能推进到下一步。
灰原初耐心等待着「那件事」的发生。
……忽然之间,触须捕捉到了一丝气流的异样扰动。
——「砰」。
随着远处传来的一声沉闷枪响,灰原初的希腊哲人头雕瞬间粉碎。
灰原初无头的身躯抬起手臂来,如同迎接着什么。
然后,「砰——砰——砰」,沉闷的枪声有节奏地从数个不同方向,如接力一般陆续不断地传来。而灰原初的身躯各处,也随之连续不断地出现了一个个可怖的大洞。
……是狙击手。
一轮过后已经失去了七成躯体,但仍然站在那里的灰原初瞬间便计算出了几名狙击手的位置与方位。
同时,也估算出了自己能活动的时间。那种集团专用的狙击枪他看过资料,威力虽大,但装弹时间会稍长。
哪怕对方指挥官采取了四组狙击手轮番射击的策略,两轮之间的时间间隔也长到……足够他完成再生。
但就在此时,宴会厅的门也轰然倒下,一批士兵冲了进来。
这次响起来的,是轻机枪与自动步枪连绵不绝的枪声。
灰原初的身躯已经不成人形,只是几个空洞由周围仅存的人体组织支撑着。此时又被如雨一般子弹的泼来,顿时结构彻底被破坏,断裂成几个部分翻折倒下。
在现场行动指挥官的号令下,火力稍缓却没停下。
紧接着,背着火焰喷射器的士兵们分成几队,从火力线的间隙之中朝着灰原初的尸骸接近了过去。
就在他们接近到灰原初地上的那几块血肉身前几米处,他们身后的火力默契地停止了。
士兵们手中的火焰喷射器无缝衔接,对准尸块喷出了火焰。
而与此同时,第二批火焰喷射手则耐心地如同拖地一般,从外围朝着尸骸中心,一路对地面进行着无差别的喷火洗礼。
在数千度的高温炙烤之下,被溅射到远处的血与碎肉也一个不剩地
被迅速摧毁,细胞完全失去活性,碳化为灰烬。
而在十字中心的王座上,灰原初的意识「望着」自己在远处的原本星星点点的血肉印记被片片地抹杀,却也无可奈何。他现在全力维持着再生,也只能保证那几个大一点的尸块在火焰下保持活性。
但如果他再不做出什么行动,那么等清扫周围的火焰喷射手完成任务支援过来,那么他在此地的血肉印记也一样会被全部清除。
可直到此时,他仍然没有感觉到「那个东西」启动,也就是说他的任务仍未完成。
……可要说,他还剩下什么手牌能够逼出对方的的那个大招的话……
没有办法了……灰原初望向系统界面里的权能。
【造物主·第一位掌权者之王·亚大巴多】
自从灰原初得到这个能力以来,他还从未发动过亚大巴多这一形态,即使在这条路现在对他来说并非有去无回。
因为他总有种隐隐的预感,这就是系统想让他做的事情,这就是系统附身于他最原始的目的。
但……系统到底是好,是坏?系统所带来的这件事,对他来说又是好还是坏?
灰原初完全无从得知。所以他才一直在犹豫。
在十字中心的王座上,在这个外部时间毫无意义的地方,灰原初远远地眺望那一片名为「世界」的星火,一时陷入了出神之中。
突然之间,任务文本在眼前显现。
【特别任务:正义(2/3)】
【火焰骑士已复苏重燃,白马骑士已入麾下。】
【王啊,您又在犹豫什么?】
【掀起血肉的波浪,杀死那条蛇,给予背叛者应得的惩罚吧。】
【于此,恳求您。】
灰原初盯着最后那一行字,突然有所触动。
突然,他就又想起了他与亚瑟的最后那段对话。
——「灰原帮助火铊的理由,到底是什么?」
——「为了回应火铊英雄的愿望……」
突然前倾了身体,亚瑟仿佛想要更看清他一般:「……就是这个。问题就在这里。」
亚瑟从来是个很有分寸的人,所以他只说了这一句便缄口不言,只说让灰原初自己去审视内心。
但灰原初其实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因为灰原初用蝉群在心中重构出来的那个「亚瑟」,全都和他说清楚了。
「从我认识灰原以来,在每一件事件里,灰原都是这样的。灰原的理由永远不是自己的愿望,而只是回应他人的期待。」
「……你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?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以前的你,但你在资料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。」
「亚瑟」轻声地问他道:「而且,这些这真的是你的想要的吗?」
「我想要守护与誓言,火铊英雄想要正义与毁灭。那灰原呢?」
「灰原没有自己的渴望,他只会被别人的情感所激发,对别人的求助产生反应而行动?」
「不可能有这种人,我从没见过这种人。」
「只想着他人,就像自己并不存在一样。没有内在动力,这样不像一个人,而只像一面镜子。」
「这不是一个“人“的思考方式……
「——这是亚大巴多。匍匐的混沌血肉之主,只会对光产生反应。」那个虚拟的「亚瑟」最后放慢了语速,一字一句对他道,「你受到影响了。」
……不是的。
但灰原初心里知道,不是这样的。
他一直在回想过去。
不是「灰原初」
,而是他真正的灵魂,在前一个世界的过去。
那是一段枯燥,乏味,平凡,匆匆死去的生命……就像遇到索菲亚之前,被覆于死气沉沉的混沌海底部,无意识的亚大巴多一样。
他没有爱过人……倒也被几个人爱着。
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闪躲,以冷漠疏离的方式,婉拒着更多的爱。
因为他只到自己没有能力去回应,去报答。
所以,他一直很孤单。
……但他现在有这个能力了。
所以,这不是亚大巴多的影响,而就是他自己本身的愿望。
回应善良。
回应希望。
回应奉献。
回应占有。
回应……爱。
亚大巴多只是一个渴望爱的可怜人。
而他,也是。
灰原初思考完毕。
结论清晰。
如果这就是系统所期待的事情,那么他就更应该接受了,不是吗?
回应系统,回应亚瑟,回应火铊,回应……
灰原初将灵视投向束星之网中,只有最后几个细胞还保持着活性的剩余的血肉,发动了权能。
【亚大巴多】
——
士兵们的最后的包围圈中,火焰喷射枪下,最后一个目标。
它曾是一块二十公分见方的血肉,但在火焰灼烧之下早就脱水缩小到只有巴掌大小,看起来也似乎一块木炭。
再用不了多久,它也会彻底碳化,裂开,成为一捏就碎的灰烬……
但就此时,它突然裂开。
从裂口中,鲜嫩的血肉暴涨着,如海一般涌出来。
士兵们惊恐地叫嚷着,被点燃火焰的燃料继续喷射着,却再也未能消磨掉血肉,却是在如海一般涌动的血肉表面上,随着波涛起起伏伏。
血肉之海迅速上涨,很快淹没了整个大厅的地面,上涨到了士兵们的腰部,如胃袋一般将他们一个个吞没,困住。
血肉也纠缠住了丢开女服务生开始跌跌撞撞逃跑的蛇。化出的无数触须轻易地追上了他,束住他的手脚,绞住他的脖子,塞进他的口鼻……
唯有那位女服务生被血肉温柔对待。在她那恐慌而声嘶力竭的「救救我!谁都好,谁来救救我!」的喊声中,神经素被注入她的体内,令她安睡于血肉的内部……
……
而王座上的灰原初并未太过在意外部所发生的事情。
血肉会处理好一切。
他只是……抬头凝视着眼前的一切。
就在选择启动【亚大巴多】的那一刻,他却好像一瞬间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。
对下界的感应并未中断,座下也依然是那个王座,但……远处也不再是那张束星的火网,而是在一片黑暗之中,某种庞然大物的隐约轮廓。
……望着那黑暗但熟悉的轮廓线,灰原初突然灵魂狠狠一颤。
他想起来了,这不就是每次死亡过后,他被那只神秘的手带来的地方吗?
那个——死之电影院!!
灰原初的呼吸不自觉地激烈了起来。
他又触到身下熟悉的王座,无法自制地产生了一个想法。
……这个地方,其实在他心灵的深处?
就像对应到玉置佑美子的心灵深处具象化为的高塔,雪之下砂夜的封闭房间,以及伊集院绫乃的贫瘠平原……死之电影院,其实就是他心灵的最深处?
以前的每一次,那只手,其实都是他以及对方,一起拉到他的心灵深处的这个地方
来了??
灰原初随即又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。
从那玉置佑美子等人的经历可以获知,凡是这一类地方,它们的共同点就是都会有「某个存在」……或至少是它存在过的痕迹。
在人类精神这所牢笼的尽头,关押着的自然就是那个被囚禁者——以水晶之花的样貌所出现的「真灵」。
……可他呢?
他这个根本不拥有真灵的异乡人,他的心灵深处又是什么?
那个庞大的轮廓到底是……
灰原初抬头,竭尽全力地凝视黑暗中那个巨大的轮廓。
黑暗的幕帘似乎真的被拉开,缓缓消退了。
而那个庞大的轮廓下方的细节,也终于清楚地出现在了灰原初的面前。
……那是一座「山」。
构成山丘的基石与山脚的,无疑是他最熟悉的血肉。
然而从山脚往上,逐渐堆积起来的,却开始变成了各种人类的造物。
蒸汽,电气,液压,机械结构,控制电路,反应堆……似乎人类迄今为止所有的技术都被竭力堆积上去,最后铸就了这一座磅礴的山丘。
灰原初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自己的心灵深处有如此奇怪的异物了。
他只是凝视着小山中央。
他看得清。
在这个神奇的空间,他看得清。
虽然眼前的庞然大物是一座山,但他看得清被埋在整座山的心脏部位的那一个渺小的人类。
那是一名浑身上下的肌肤全都插满管道,连大半张脸都被奇异的目镜所遮挡,看不到全部容貌的少女。
山的核心,就是这名少女。
因为整座山上那无法计算长度,粗壮到可运行列车的无数管道,在反过来回退过无数个转接口与放大器之后,最终它们的来处,却总会被追溯总会回到被埋入少女体内的某一根纤细的导管。
所以也可以说,这座山,正是少女的另一种身躯。
而灰原初的视线,最终锁定在了那名少女的右手手臂上……
他确认无误,就是这只手臂,将他无数次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。
茫然片刻之后,灰原初突然起了一个念头——他打开了自己的系统界面。
……毫无反应。
哪怕是失去脑袋,哪怕是在十字中心上都可以毫无阻碍地打开的系统界面,在这里却毫无反应。
灰原初几乎无法呼吸,缓慢地抬起头来。
在那座人造物的小山上,自然有许多「屏幕」。
有液晶屏,有CRT显像管,有投影,有电子管构成的简单数位段……
灰原初清楚地看到了,应该被自己打开的系统界面,正被投射在那无数的屏幕上。
这就是「系统」的真貌。系统,就是「她」。
灰原初继续远远眺望着那无数屏幕上的变化,摸索着已经无法直接操作的系统,打开了「祈愿系统」,
然后,他问出了问题:「你的名字?」
——有一瞬间,灰原初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,他好像看到……那埋在山中如同沉眠,连呼吸好像都不存在的少女,脑袋似乎抬了一下。
但所有的屏幕,却也在那个瞬间卡死。
随后,系统画面消失。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残破的字符,如瀑布一般飞快地在屏幕上闪现了片刻,然后消失。
一眨眼,所有的屏幕再次返回到了正常显示系统的画面,如同系统瞬间回滚,从未发生过什么崩溃的情况。
灰原初则深吸一口气,开始尝试着重新排列在刚才那一眼中,他所抓到的字
符。
无数的字符,其实只有六个字母,也完全可以组合成一个名字。
——「索菲亚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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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蛇还愣在原地。
在灰原初伸手拍他的那个瞬间,他的身体甚至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。
而在灰原初转身之际,蛇竟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
然后,他突然嘶哑着嗓子叫道:「等一下!明白地告诉我,你到底是谁!」
灰原初停下脚步,他转回身来,将大理石头雕无神的眼睛望向了蛇。
他猜到蛇在害怕什么了,因为亚瑟也对他指出过这个问题。
也许对亚大巴多这名从原始血肉中诞生的主宰来说,并不适用于「性格」,「想法」与「意志」这一类的概念。
但灰原初现在的「性格」,「想法」与「意志」,确实有点像是亚大巴多的投影。
像是亚大巴多的诞生,运行与法则,在这个现实世界的投下的影子。
这也是亚大巴多的一种「存在方式」。
灰原初一眼扫过系统界面中的某句话语:
【世界是索菲亚的足迹……】
【也可换言之,世界因对抗索菲亚而产生了形状。】
【看啊,索菲亚,我也能做到!】
【光是存在,光所刻蚀下的阴影,又何尝不是一种存在?】藲夿尛裞網
虽然灰原初知道自己没有问题,但这不妨碍他现在利用一下对方的害怕。
嗯,找一找更符合内心深处的那个存在气质的说法吧?灰原初将蝉群探了过去,然后很快得到了那个念头。
「孩子,你这样是不行的,你这样可一点不像我。」话语被灰原初不假思索地吐出。
「比如说,你这些追随者们,你并不爱他们。」他环视四周,最后再次望向蛇,「你的鳞片美丽却冰冷,就像是光……像,光,这可不行。」
然后,他再次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。
而蛇的脸上,则现出了抑制不住的惊愕与恐慌。
之后,在灰原初走出两步之间,蛇迅速回过神来,虽然脸上的惊恐还残留着尚未褪去,却似乎已经飞快地对预想到了什么。
突然露出狰狞的表情,蛇伸手拉过一旁路过的酒店服务生,用上臂勒住她的脖子,如同持着盾牌一般死死地挟住她,紧贴他的身体。
然后,他才发出了几声仿佛略微安心一些的勉强笑声。
笑完之后,他继续紧盯着灰原初的后背,嘶哑着嗓子吼道:「差点被你吓到了……」
「可言语并没有直接的威力……所以,你想要扰乱我的心绪,然后做些别的什么打算吧?」
「那就来试试看啊!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决心杀了我!」
「因为不管你打算怎么杀我,我都会拉着无辜者……一起死!」
灰原初停下脚步,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,没回头,却做了一个表示无奈的摇头摆手的动作。
蛇却忽有所感,扭头往自己的身后看去。
他身后一米开外处,地板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铅笔粗的细小光柱,瞬间连接到了天花板上。
下一刻,一道粗壮的火柱子又从细小光柱的位置轰然燃起,火焰的啸叫声如同大型发动机的轰鸣,瞬间笼罩整个大厅,令所有人都本能地掩起耳朵。
随即,火柱与巨响一同消失。
而在火柱刚才出现的位置,地板与天花板只留下两个光滑的圆形大洞,天花板的豪华吊灯也被火柱吞噬了一半,边缘焦黑。
身后人群这才发出了尖叫声,骚乱起来。
而与此同时,又有两道细小光柱分别从蛇的左右两侧升起,然后又是两道毁
灭性的火柱紧跟而来。
三道火柱过后,周围已经多出了三个焦黑的大坑,呈现三角形三个顶点的姿态,包围住了蛇。
但蛇站在中间,仍然挟持着那个服务生,却毫发无伤。
然后,他望着灰原初,慢慢笑了起来:「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」
笑声越来越大,蛇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。
不复之前的惶恐,再次开口的他再次恢复了那种尽在掌握的滑腻腔调:「这火柱就是火铊英雄的攻击吧?
「因为他太显眼了,所以你们没让他直接混进来,而是让他藏在地下车库里。
「然后,再由你来接近我,最后用某种方法指引着火铊,让他隔着楼层以不可视的形式直接攻击我的位置……这就是你们的计划,对不对?」
顿了顿,他嘲笑道:「可惜,你不敢。你果然还是不敢。」
蛇狰狞着面孔,勒住服务生脖子的手臂又用力摇晃了下,令本就说不出话来的年轻的女服务生几乎呼吸不过,脸色铁青。
「就因为这个普通人……你就不敢让火铊杀我了。」
他伸出另一只手捂住面孔,狂笑起来:「哈哈哈……」
「你果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而已……你不是他。」最后,蛇从覆住面孔的手下发出了带着嘶嘶声的低笑。
灰原初站在原地,沉默不语。
蛇说的大部分都是对的,火铊英雄就是在地下车库里,根据灰原初的指引发出远程攻击。
但,其实他的指引……从一开始目的就是让火铊英雄「打不中」目标。
只有「打不中」,亚瑟的计划才能推进到下一步。
灰原初耐心等待着「那件事」的发生。
……忽然之间,触须捕捉到了一丝气流的异样扰动。
——「砰」。
随着远处传来的一声沉闷枪响,灰原初的希腊哲人头雕瞬间粉碎。
灰原初无头的身躯抬起手臂来,如同迎接着什么。
然后,「砰——砰——砰」,沉闷的枪声有节奏地从数个不同方向,如接力一般陆续不断地传来。而灰原初的身躯各处,也随之连续不断地出现了一个个可怖的大洞。
……是狙击手。
一轮过后已经失去了七成躯体,但仍然站在那里的灰原初瞬间便计算出了几名狙击手的位置与方位。
同时,也估算出了自己能活动的时间。那种集团专用的狙击枪他看过资料,威力虽大,但装弹时间会稍长。
哪怕对方指挥官采取了四组狙击手轮番射击的策略,两轮之间的时间间隔也长到……足够他完成再生。
但就在此时,宴会厅的门也轰然倒下,一批士兵冲了进来。
这次响起来的,是轻机枪与自动步枪连绵不绝的枪声。
灰原初的身躯已经不成人形,只是几个空洞由周围仅存的人体组织支撑着。此时又被如雨一般子弹的泼来,顿时结构彻底被破坏,断裂成几个部分翻折倒下。
在现场行动指挥官的号令下,火力稍缓却没停下。
紧接着,背着火焰喷射器的士兵们分成几队,从火力线的间隙之中朝着灰原初的尸骸接近了过去。
就在他们接近到灰原初地上的那几块血肉身前几米处,他们身后的火力默契地停止了。
士兵们手中的火焰喷射器无缝衔接,对准尸块喷出了火焰。
而与此同时,第二批火焰喷射手则耐心地如同拖地一般,从外围朝着尸骸中心,一路对地面进行着无差别的喷火洗礼。
在数千度的高温炙烤之下,被溅射到远处的血与碎肉也一个不剩地
被迅速摧毁,细胞完全失去活性,碳化为灰烬。
而在十字中心的王座上,灰原初的意识「望着」自己在远处的原本星星点点的血肉印记被片片地抹杀,却也无可奈何。他现在全力维持着再生,也只能保证那几个大一点的尸块在火焰下保持活性。
但如果他再不做出什么行动,那么等清扫周围的火焰喷射手完成任务支援过来,那么他在此地的血肉印记也一样会被全部清除。
可直到此时,他仍然没有感觉到「那个东西」启动,也就是说他的任务仍未完成。
……可要说,他还剩下什么手牌能够逼出对方的的那个大招的话……
没有办法了……灰原初望向系统界面里的权能。
【造物主·第一位掌权者之王·亚大巴多】
自从灰原初得到这个能力以来,他还从未发动过亚大巴多这一形态,即使在这条路现在对他来说并非有去无回。
因为他总有种隐隐的预感,这就是系统想让他做的事情,这就是系统附身于他最原始的目的。
但……系统到底是好,是坏?系统所带来的这件事,对他来说又是好还是坏?
灰原初完全无从得知。所以他才一直在犹豫。
在十字中心的王座上,在这个外部时间毫无意义的地方,灰原初远远地眺望那一片名为「世界」的星火,一时陷入了出神之中。
突然之间,任务文本在眼前显现。
【特别任务:正义(2/3)】
【火焰骑士已复苏重燃,白马骑士已入麾下。】
【王啊,您又在犹豫什么?】
【掀起血肉的波浪,杀死那条蛇,给予背叛者应得的惩罚吧。】
【于此,恳求您。】
灰原初盯着最后那一行字,突然有所触动。
突然,他就又想起了他与亚瑟的最后那段对话。
——「灰原帮助火铊的理由,到底是什么?」
——「为了回应火铊英雄的愿望……」
突然前倾了身体,亚瑟仿佛想要更看清他一般:「……就是这个。问题就在这里。」
亚瑟从来是个很有分寸的人,所以他只说了这一句便缄口不言,只说让灰原初自己去审视内心。
但灰原初其实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因为灰原初用蝉群在心中重构出来的那个「亚瑟」,全都和他说清楚了。
「从我认识灰原以来,在每一件事件里,灰原都是这样的。灰原的理由永远不是自己的愿望,而只是回应他人的期待。」
「……你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?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以前的你,但你在资料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。」
「亚瑟」轻声地问他道:「而且,这些这真的是你的想要的吗?」
「我想要守护与誓言,火铊英雄想要正义与毁灭。那灰原呢?」
「灰原没有自己的渴望,他只会被别人的情感所激发,对别人的求助产生反应而行动?」
「不可能有这种人,我从没见过这种人。」
「只想着他人,就像自己并不存在一样。没有内在动力,这样不像一个人,而只像一面镜子。」
「这不是一个“人“的思考方式……
「——这是亚大巴多。匍匐的混沌血肉之主,只会对光产生反应。」那个虚拟的「亚瑟」最后放慢了语速,一字一句对他道,「你受到影响了。」
……不是的。
但灰原初心里知道,不是这样的。
他一直在回想过去。
不是「灰原初」
,而是他真正的灵魂,在前一个世界的过去。
那是一段枯燥,乏味,平凡,匆匆死去的生命……就像遇到索菲亚之前,被覆于死气沉沉的混沌海底部,无意识的亚大巴多一样。
他没有爱过人……倒也被几个人爱着。
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闪躲,以冷漠疏离的方式,婉拒着更多的爱。
因为他只到自己没有能力去回应,去报答。
所以,他一直很孤单。
……但他现在有这个能力了。
所以,这不是亚大巴多的影响,而就是他自己本身的愿望。
回应善良。
回应希望。
回应奉献。
回应占有。
回应……爱。
亚大巴多只是一个渴望爱的可怜人。
而他,也是。
灰原初思考完毕。
结论清晰。
如果这就是系统所期待的事情,那么他就更应该接受了,不是吗?
回应系统,回应亚瑟,回应火铊,回应……
灰原初将灵视投向束星之网中,只有最后几个细胞还保持着活性的剩余的血肉,发动了权能。
【亚大巴多】
——
士兵们的最后的包围圈中,火焰喷射枪下,最后一个目标。
它曾是一块二十公分见方的血肉,但在火焰灼烧之下早就脱水缩小到只有巴掌大小,看起来也似乎一块木炭。
再用不了多久,它也会彻底碳化,裂开,成为一捏就碎的灰烬……
但就此时,它突然裂开。
从裂口中,鲜嫩的血肉暴涨着,如海一般涌出来。
士兵们惊恐地叫嚷着,被点燃火焰的燃料继续喷射着,却再也未能消磨掉血肉,却是在如海一般涌动的血肉表面上,随着波涛起起伏伏。
血肉之海迅速上涨,很快淹没了整个大厅的地面,上涨到了士兵们的腰部,如胃袋一般将他们一个个吞没,困住。
血肉也纠缠住了丢开女服务生开始跌跌撞撞逃跑的蛇。化出的无数触须轻易地追上了他,束住他的手脚,绞住他的脖子,塞进他的口鼻……
唯有那位女服务生被血肉温柔对待。在她那恐慌而声嘶力竭的「救救我!谁都好,谁来救救我!」的喊声中,神经素被注入她的体内,令她安睡于血肉的内部……
……
而王座上的灰原初并未太过在意外部所发生的事情。
血肉会处理好一切。
他只是……抬头凝视着眼前的一切。
就在选择启动【亚大巴多】的那一刻,他却好像一瞬间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。
对下界的感应并未中断,座下也依然是那个王座,但……远处也不再是那张束星的火网,而是在一片黑暗之中,某种庞然大物的隐约轮廓。
……望着那黑暗但熟悉的轮廓线,灰原初突然灵魂狠狠一颤。
他想起来了,这不就是每次死亡过后,他被那只神秘的手带来的地方吗?
那个——死之电影院!!
灰原初的呼吸不自觉地激烈了起来。
他又触到身下熟悉的王座,无法自制地产生了一个想法。
……这个地方,其实在他心灵的深处?
就像对应到玉置佑美子的心灵深处具象化为的高塔,雪之下砂夜的封闭房间,以及伊集院绫乃的贫瘠平原……死之电影院,其实就是他心灵的最深处?
以前的每一次,那只手,其实都是他以及对方,一起拉到他的心灵深处的这个地方
来了??
灰原初随即又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。
从那玉置佑美子等人的经历可以获知,凡是这一类地方,它们的共同点就是都会有「某个存在」……或至少是它存在过的痕迹。
在人类精神这所牢笼的尽头,关押着的自然就是那个被囚禁者——以水晶之花的样貌所出现的「真灵」。
……可他呢?
他这个根本不拥有真灵的异乡人,他的心灵深处又是什么?
那个庞大的轮廓到底是……
灰原初抬头,竭尽全力地凝视黑暗中那个巨大的轮廓。
黑暗的幕帘似乎真的被拉开,缓缓消退了。
而那个庞大的轮廓下方的细节,也终于清楚地出现在了灰原初的面前。
……那是一座「山」。
构成山丘的基石与山脚的,无疑是他最熟悉的血肉。
然而从山脚往上,逐渐堆积起来的,却开始变成了各种人类的造物。
蒸汽,电气,液压,机械结构,控制电路,反应堆……似乎人类迄今为止所有的技术都被竭力堆积上去,最后铸就了这一座磅礴的山丘。
灰原初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自己的心灵深处有如此奇怪的异物了。
他只是凝视着小山中央。
他看得清。
在这个神奇的空间,他看得清。
虽然眼前的庞然大物是一座山,但他看得清被埋在整座山的心脏部位的那一个渺小的人类。
那是一名浑身上下的肌肤全都插满管道,连大半张脸都被奇异的目镜所遮挡,看不到全部容貌的少女。
山的核心,就是这名少女。
因为整座山上那无法计算长度,粗壮到可运行列车的无数管道,在反过来回退过无数个转接口与放大器之后,最终它们的来处,却总会被追溯总会回到被埋入少女体内的某一根纤细的导管。
所以也可以说,这座山,正是少女的另一种身躯。
而灰原初的视线,最终锁定在了那名少女的右手手臂上……
他确认无误,就是这只手臂,将他无数次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。
茫然片刻之后,灰原初突然起了一个念头——他打开了自己的系统界面。
……毫无反应。
哪怕是失去脑袋,哪怕是在十字中心上都可以毫无阻碍地打开的系统界面,在这里却毫无反应。
灰原初几乎无法呼吸,缓慢地抬起头来。
在那座人造物的小山上,自然有许多「屏幕」。
有液晶屏,有CRT显像管,有投影,有电子管构成的简单数位段……
灰原初清楚地看到了,应该被自己打开的系统界面,正被投射在那无数的屏幕上。
这就是「系统」的真貌。系统,就是「她」。
灰原初继续远远眺望着那无数屏幕上的变化,摸索着已经无法直接操作的系统,打开了「祈愿系统」,
然后,他问出了问题:「你的名字?」
——有一瞬间,灰原初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,他好像看到……那埋在山中如同沉眠,连呼吸好像都不存在的少女,脑袋似乎抬了一下。
但所有的屏幕,却也在那个瞬间卡死。
随后,系统画面消失。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残破的字符,如瀑布一般飞快地在屏幕上闪现了片刻,然后消失。
一眨眼,所有的屏幕再次返回到了正常显示系统的画面,如同系统瞬间回滚,从未发生过什么崩溃的情况。
灰原初则深吸一口气,开始尝试着重新排列在刚才那一眼中,他所抓到的字
符。
无数的字符,其实只有六个字母,也完全可以组合成一个名字。
——「索菲亚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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