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·何曾许诺
当天夜里,九安和黎阳定从国公府较矮的墙头翻了进去。诸位莫要误会,九安往日住在此府的时候,并没有翻过墙。九安一直自诩自己是一个乖巧,至少表面上十分听父母亲话的女儿。当然,几年前就跟着玉衡到了炀国的黎阳就更没有翻过了,于是,两人很是不凑巧地翻到了墙边的一块碎石地上。
九安武艺本就十分凑合,又不要黎阳帮忙,一副我自是可以的表情,就这么一翻,于是屁股落地,下边虽说是光滑的圆石,但是始终都是石头,九安那一刻的表情可以用狰狞来形容,九安自然不知道那时她脸上的表情有多么特别,只是觉得好痛。这回一趟自己家,真的令人颇为遭罪。自己怎么不记得院子里哪的围墙边上是铺了碎石的。当然了,面对自己身上的剧痛,这一切都不是重点了。
黎阳在后边垫后,一翻进来,就看到昔日仪态翩翩的女姬表情狰狞地坐在地上,不仅九安觉得尴尬,黎阳也觉得尴尬得很。扶九安也不是,不扶也不是。就这么看着也不是,假装看不到也不是。这边九安看到黎阳翻了进来,立刻竭力地站了起来,拼命挤出了笑容,“这许是雨水多,这地有点滑,你看,这一时不慎就……”
黎阳不太好接话,“不知季姬让黎阳陪同前来究竟为了何事?”九安没有回答,只是对着黎阳说,“你到后门那儿等我。我取点东西,去去就来。”黎阳拱手,“诺。”九安轻车熟路地走过了院子,踏上了长廊,走到自己小院前边,推开了房门,听得“嘎子”一声,一股子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,九安生生呛了几声。走到了衣柜前边。那日自己走得仓促,加上从未想过自己与定国公府已是永别,未来及细细收拾,瑶光给自己做的曲裾深衣还在衣柜里边。
月光从圆窗透了进来,九安伸手握住衣柜的手柄,触及处有些软用力一捻就成了灰尘,还有些细丝,牵连在一起。九安心知,这是结了蜘蛛网了,九安拉开衣柜门,凭着记忆摸出最上边那套深衣,手在衣柜摸了一阵以后,搅起了一阵的灰尘,呛得九安直打喷嚏,一声声“阿嚏”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明显。甚至呛得九安有些想哭。九安抬袖揉了揉眼眶。
片刻后,黎阳远远地看着九安走了过来。一身的灰,今日九安穿的还是白色的衣裙,灰尘沾在上边,显得尤为明显。黎阳有些纳闷地看着九安抱着一套堆满灰尘的深衣。一边走一边摆弄,待得九安走进了,黎阳才看清楚,那深衣应该已是被老鼠给咬烂了。九安看向黎阳,“今夜劳烦黎阳了。九安告辞了。至于王城兵力分布,月余后我派人来取。”
黎阳拱手,似还想要挽留一二,“季姬何不多休息几日了?”九安挑眉。“不必了。其实这一趟,本也不该我来的,我不过是为了回来取点东西。故而前来。”月光朦胧。黎阳不由得瞥了一眼九安怀中之物,从怀中掏出了九安先前递给门卫的那块玉佩,对九安作了一揖,“先前府门前守卫得罪,是属下管教不当。”
九安摇了摇头,“不必多礼。若是有人问起你远方表亲我来的话,就说,我出言不当,惹恼了你,人定时分,你已经将我赶出府出了。左右下次来找你的不会是我了。”黎阳点头,随即九安对他微微一笑,就转身走了,这真的很像曾经很多次,九安到炀国国都郊外来看玉衡的时候,公子命自己相送。
“季姬。”黎阳开口叫住九安,九安回头,“何事?”黎阳作揖,“未曾救出仲姬,是属下的错。”九安看着他,勾唇一笑,“从你愿意跟随长兄去炀国的那一刻起,你就是我顾家的恩人,而不是家奴。理应我们兄妹向你道谢的。瑶光之事或许天意为之,黎阳不必自责,倒是我,谢黎阳挂念阿姊。”说着对黎阳行了一礼。
黎阳赶忙虚空扶了九安一把,“季姬言重,我如何担当得起?”九安一笑,“夜色深了,黎阳回吧。下次相见,不知何年何月。”说完,九安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黎阳站在原地,看了看月亮,虽说一北一南,但是洛国的月亮似乎与炀国无异。自己记得,大概是十五年前,战乱初平,那年自己五岁,黎语三岁。父亲是个酒鬼,喝醉了就打媳妇孩子,一家人都很怕他。他撒酒疯的时候,没人敢动。后来,母亲想是受不了那种日子,就弃了自己和黎语与人私奔了。笔趣阁小说▲网▲WWw.hAobIQUGE.COM
父亲得知后,肯定是大怒,生生用手臂粗的木棍打了自己一顿,自己的左手手骨都被打折了。半月后,父亲喝醉酒失足跌死了。原本以为自己和妹妹的安乐日子终于来了。然而,族中亲眷又觊觎自己家中的一亩薄田,以二人年纪尚小为借口,说是要收养了自己兄妹二人,却对自己和妹妹百般磋磨。
最终,自己受不住了,带着妹妹逃了出来,都是稚年孩提能有什么办法养活自己了?于是就靠乞讨为生。运气好些的那天还可以填饱肚子,运气不好的那天经常饿到浑身没劲,以为那样就是全部了吗?世人总是捧高踩低的。那是哪一次,自己乞讨被街头的混混揍了一顿,揍到走路一瘸一拐。
那天雨下得很大,像瓢泼一样,自己迷迷糊糊地,像是看到了天上下金子。口中说些什么,自己都不知道了。黎语看到自己如此,想给自己抓药,但是连温饱都难,医者如何会理会自己。只好光着脚跑到了街上,等在青楼门前,等着有人经过,好偷金铢。黎语虽说是年纪少,却在从前听其他的小乞丐提到过,这种地方最好偷钱了。
但是黎语年纪小,长得矮,不仅没偷到钱,还被人打了一顿,打到奄奄一息,爬着往两人暂时躲避的檐头下边爬。想要去找自己,自己说冷,就抱住自己。那天是大雨,还是留下了一地的血痕,没有雨水被冲开。她一边爬,一边咳血,一边哭,也一边喊着“哥哥。”
黎阳眼眶有些湿润了,有些事情,永远都不会忘的。纵是经年又如何。那一日,瓢泼大雨,是将军凯旋,大雨里黎语奄奄一息地爬,将军领着亲卫先行回府,像是因为季姬病重,老天总是如此,喜欢把所有事情凑在一起。将军策马在前,马蹄差一点就生生踩上了黎语的背。将军立马拉住马头,翻身下马。摸着黎语的头,“你怎么了?”
黎语哭着跪在地上求他,脑袋不怕疼一般地砸在地上,“我求求你,救救我哥哥,我求求你,我求求你啊。”将军抱起她,问她,“你哥哥何在?”黎语已是没有一丝力气了,指着巷口,“檐……”然后就昏死过去了。后来呀,后来看到天上下金子的男童被救了回去,抱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,那人拍着男童的背,“没事了。“男童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那年他只有五岁啊,黎语只有三岁啊。爬了一条长长的血痕。当然,那时的将军就是顾方庭。
后来?后来啊。他吃到了做梦都没有吃过的东西。过上了从未过过的日子。黎阳想着往事,不由地看了看脚下的高帮便履。他记得有一天,年纪轻轻的仲姬,给自己递了一块桃花酥,?自己将手一缩,用袖子裹住手,接过了那块桃花酥,那味道甜到了心底,仲姬一笑,“黎阳,你好傻啊。何须如此。”他自卑一笑,双手垂下,在衣侧擦了又擦。她不似季姬性格古怪,睚眦必报。不似公子玉衡,一颗心,玲珑百转,尽是心眼。她满心满眼待人都是善意。
是啊,自己好傻,但是为什么那么好的人没有好下场,自己去乱葬岗翻了三天三夜,翻得自己身上一股子腐臭味,翻到满身腐血,仲姬的尸首都半点不见。是黎语跑来找到自己,自己抱着她,哭得像个丢了糖果的小孩,“阿语,我找不到仲姬啊。我找不到她啊。”那一年自己十九。自己这一辈子,这条命,一片桃花酥就可以换。不知仲姬,可愿?但是这些话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说出口了。他只道,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仲姬了。仲姬又何曾对他许诺过什么呢?
------题外话------
黎阳其实挺惨的。欢迎仙女收藏,评论。给各位仙女比心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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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安武艺本就十分凑合,又不要黎阳帮忙,一副我自是可以的表情,就这么一翻,于是屁股落地,下边虽说是光滑的圆石,但是始终都是石头,九安那一刻的表情可以用狰狞来形容,九安自然不知道那时她脸上的表情有多么特别,只是觉得好痛。这回一趟自己家,真的令人颇为遭罪。自己怎么不记得院子里哪的围墙边上是铺了碎石的。当然了,面对自己身上的剧痛,这一切都不是重点了。
黎阳在后边垫后,一翻进来,就看到昔日仪态翩翩的女姬表情狰狞地坐在地上,不仅九安觉得尴尬,黎阳也觉得尴尬得很。扶九安也不是,不扶也不是。就这么看着也不是,假装看不到也不是。这边九安看到黎阳翻了进来,立刻竭力地站了起来,拼命挤出了笑容,“这许是雨水多,这地有点滑,你看,这一时不慎就……”
黎阳不太好接话,“不知季姬让黎阳陪同前来究竟为了何事?”九安没有回答,只是对着黎阳说,“你到后门那儿等我。我取点东西,去去就来。”黎阳拱手,“诺。”九安轻车熟路地走过了院子,踏上了长廊,走到自己小院前边,推开了房门,听得“嘎子”一声,一股子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,九安生生呛了几声。走到了衣柜前边。那日自己走得仓促,加上从未想过自己与定国公府已是永别,未来及细细收拾,瑶光给自己做的曲裾深衣还在衣柜里边。
月光从圆窗透了进来,九安伸手握住衣柜的手柄,触及处有些软用力一捻就成了灰尘,还有些细丝,牵连在一起。九安心知,这是结了蜘蛛网了,九安拉开衣柜门,凭着记忆摸出最上边那套深衣,手在衣柜摸了一阵以后,搅起了一阵的灰尘,呛得九安直打喷嚏,一声声“阿嚏”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明显。甚至呛得九安有些想哭。九安抬袖揉了揉眼眶。
片刻后,黎阳远远地看着九安走了过来。一身的灰,今日九安穿的还是白色的衣裙,灰尘沾在上边,显得尤为明显。黎阳有些纳闷地看着九安抱着一套堆满灰尘的深衣。一边走一边摆弄,待得九安走进了,黎阳才看清楚,那深衣应该已是被老鼠给咬烂了。九安看向黎阳,“今夜劳烦黎阳了。九安告辞了。至于王城兵力分布,月余后我派人来取。”
黎阳拱手,似还想要挽留一二,“季姬何不多休息几日了?”九安挑眉。“不必了。其实这一趟,本也不该我来的,我不过是为了回来取点东西。故而前来。”月光朦胧。黎阳不由得瞥了一眼九安怀中之物,从怀中掏出了九安先前递给门卫的那块玉佩,对九安作了一揖,“先前府门前守卫得罪,是属下管教不当。”
九安摇了摇头,“不必多礼。若是有人问起你远方表亲我来的话,就说,我出言不当,惹恼了你,人定时分,你已经将我赶出府出了。左右下次来找你的不会是我了。”黎阳点头,随即九安对他微微一笑,就转身走了,这真的很像曾经很多次,九安到炀国国都郊外来看玉衡的时候,公子命自己相送。
“季姬。”黎阳开口叫住九安,九安回头,“何事?”黎阳作揖,“未曾救出仲姬,是属下的错。”九安看着他,勾唇一笑,“从你愿意跟随长兄去炀国的那一刻起,你就是我顾家的恩人,而不是家奴。理应我们兄妹向你道谢的。瑶光之事或许天意为之,黎阳不必自责,倒是我,谢黎阳挂念阿姊。”说着对黎阳行了一礼。
黎阳赶忙虚空扶了九安一把,“季姬言重,我如何担当得起?”九安一笑,“夜色深了,黎阳回吧。下次相见,不知何年何月。”说完,九安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黎阳站在原地,看了看月亮,虽说一北一南,但是洛国的月亮似乎与炀国无异。自己记得,大概是十五年前,战乱初平,那年自己五岁,黎语三岁。父亲是个酒鬼,喝醉了就打媳妇孩子,一家人都很怕他。他撒酒疯的时候,没人敢动。后来,母亲想是受不了那种日子,就弃了自己和黎语与人私奔了。笔趣阁小说▲网▲WWw.hAobIQUGE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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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终,自己受不住了,带着妹妹逃了出来,都是稚年孩提能有什么办法养活自己了?于是就靠乞讨为生。运气好些的那天还可以填饱肚子,运气不好的那天经常饿到浑身没劲,以为那样就是全部了吗?世人总是捧高踩低的。那是哪一次,自己乞讨被街头的混混揍了一顿,揍到走路一瘸一拐。
那天雨下得很大,像瓢泼一样,自己迷迷糊糊地,像是看到了天上下金子。口中说些什么,自己都不知道了。黎语看到自己如此,想给自己抓药,但是连温饱都难,医者如何会理会自己。只好光着脚跑到了街上,等在青楼门前,等着有人经过,好偷金铢。黎语虽说是年纪少,却在从前听其他的小乞丐提到过,这种地方最好偷钱了。
但是黎语年纪小,长得矮,不仅没偷到钱,还被人打了一顿,打到奄奄一息,爬着往两人暂时躲避的檐头下边爬。想要去找自己,自己说冷,就抱住自己。那天是大雨,还是留下了一地的血痕,没有雨水被冲开。她一边爬,一边咳血,一边哭,也一边喊着“哥哥。”
黎阳眼眶有些湿润了,有些事情,永远都不会忘的。纵是经年又如何。那一日,瓢泼大雨,是将军凯旋,大雨里黎语奄奄一息地爬,将军领着亲卫先行回府,像是因为季姬病重,老天总是如此,喜欢把所有事情凑在一起。将军策马在前,马蹄差一点就生生踩上了黎语的背。将军立马拉住马头,翻身下马。摸着黎语的头,“你怎么了?”
黎语哭着跪在地上求他,脑袋不怕疼一般地砸在地上,“我求求你,救救我哥哥,我求求你,我求求你啊。”将军抱起她,问她,“你哥哥何在?”黎语已是没有一丝力气了,指着巷口,“檐……”然后就昏死过去了。后来呀,后来看到天上下金子的男童被救了回去,抱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,那人拍着男童的背,“没事了。“男童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那年他只有五岁啊,黎语只有三岁啊。爬了一条长长的血痕。当然,那时的将军就是顾方庭。
后来?后来啊。他吃到了做梦都没有吃过的东西。过上了从未过过的日子。黎阳想着往事,不由地看了看脚下的高帮便履。他记得有一天,年纪轻轻的仲姬,给自己递了一块桃花酥,?自己将手一缩,用袖子裹住手,接过了那块桃花酥,那味道甜到了心底,仲姬一笑,“黎阳,你好傻啊。何须如此。”他自卑一笑,双手垂下,在衣侧擦了又擦。她不似季姬性格古怪,睚眦必报。不似公子玉衡,一颗心,玲珑百转,尽是心眼。她满心满眼待人都是善意。
是啊,自己好傻,但是为什么那么好的人没有好下场,自己去乱葬岗翻了三天三夜,翻得自己身上一股子腐臭味,翻到满身腐血,仲姬的尸首都半点不见。是黎语跑来找到自己,自己抱着她,哭得像个丢了糖果的小孩,“阿语,我找不到仲姬啊。我找不到她啊。”那一年自己十九。自己这一辈子,这条命,一片桃花酥就可以换。不知仲姬,可愿?但是这些话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说出口了。他只道,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仲姬了。仲姬又何曾对他许诺过什么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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