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1、孤狼
叶清翎绕过刚才那句话,继续道:“你知不知道,你生病后这两天,外婆一直吃不好睡不好……刚才外婆她拉着我的手哭了,你知不知道……!”
叶清翎每问一句,时雨脸上错愕难堪的表情就更甚一分,她微弱喃喃道:“我不知道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“时雨……你到底有没有心啊?”
叶清翎几乎声嘶力竭地问出这一句。
叶清翎觉得可笑又可悲,时雨一句不知道,就可以肆意浪费她和外婆的担心,肆意损坏她自己的身体,一点都不对她自己的生命负责……?
离婚之后,时雨比以前瘦了那么多,是不是因为她在叶清翎和外婆不知道的时候,也是这样肆意伤害自己身体的!
叶清翎气得要命,心里像是有一团灭不了的火,不断灼烧着,连呼气都是灼烫的。
“阿翎,不是这样的……”时雨颤抖着想去拉叶清翎的袖口,却被她无情地甩开。
“不是这样?那时雨,我问你,你发烧那一天,是不是去糖果厂了?或者说,是不是因为身体已经不舒服了,你还坚持去了那儿,最后才病得那么严重?”
“我……”时雨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的确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。
那天她离开周破光办公室时,脑袋就已经开始发晕,身体已经有了中暑的感觉,但她仍然毫不犹豫去了糖果厂那边,只为给叶清翎亲手准备一份生日礼物,弥补曾经的遗憾。
“我是因为、因为你生日……”时雨声音慌乱,“阿翎,我想亲手给你准备一份生日礼物……”
“因为我的生日?”叶清翎气得差点笑出声,“因为我的生日,你就一点儿不在乎你自己的身体?时雨,你究竟在想什么啊……?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叶清翎说是怀疑,心里却已经认定了。
时雨颤抖着摇头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那昨晚呢?”叶清翎咬牙,“昨晚你跑去画室干什么?你不是想让自己病得更重一些,让我继续留下来照顾你吗?”
时雨眼眶通红,她记不清昨晚自己昏沉的脑袋里究竟想的些什么,但她本能地感觉……的确,就像是叶清翎说的那样。她潜意识里就以为,只要自己能一直病下去,叶清翎就能一直、一直陪在她身边,无微不至地、温柔地照顾她。
时雨无法反驳。
叶清翎捂着紧皱的眉头,深深叹了一口气,眼白都泛着红。
“时雨,你自己看看,从我们分开到现在,你瘦了多少?你究竟怎么过的日子,怎么照顾的你自己啊?”
“时雨,你说你要改,我信了。我以为你一点点走了出来,我以为你抛下过去的自己……还有我。我以为我们都在走向更好的未来。可是你的改变……就是丝毫不顾自己的身体?就是丝毫不顾我、甚至不顾外婆的担忧?”
“你说你要在乎我尊重我,可哪怕你有一点在乎尊重,都不会这样糟蹋自己!”叶清翎猛地后退一步,双眼泛红,“时雨,你根本一点也没改!”
叶清翎的这句话终于刺激到时雨的情绪,她仰头死死盯着叶清翎,声音倏地加重:“叶清翎,你昨天才说,不管我改不改,你都不会喜欢我。既然这样,我为什么要改?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改?”
叶清翎颓然背靠着衣柜,有一瞬间头痛欲裂,心口起伏不定。
好一会儿,她才放下一直捂着额头的手,无力垂在身侧。
“时雨……”叶清翎的声音很哑,很累,“的确,你说得对,你改不改,我都不会再喜欢你了。我没有资格要求你改变,我也没有资格用我的担心来束缚你,我的情绪,我的想法,都和你无关。”
“可是你要知道,你的改变不是为了我,应该是为了你自己才对啊……”
“时雨,你懂不懂,你自己的情绪、生活、身体,乃至生命,从始至终,都只能是你一个人的。不管我爱不爱你,对你有没有感情,都无法掺和进来。”
叶清翎手掌挡住眼睛,用力抹了抹,嘶哑道:“时雨,我记得小时候,高二选文化和艺术的时候,我很犹豫。当时我问你,我应该怎么选,你说,人生是我自己的,只有我自己才能为自己负责,以及承担相应的后果。你明明知道的啊,为什么这些年你的做法,都截然相反呢?”
……
十六岁,冬天,叶清翎来到海城刚好半年。
学校里正好在进行艺术集训报名,文化成绩不好的学生……或是对艺术有兴趣的,可以走艺考这条路。
叶清翎刚刚进城时,文化成绩还有点跟不上进度,但现在她拼命学了大半年,成绩已经提上来了。现在才高二,离高考还有一年半的时间,她一直按照这个劲头学下去,最后考进top5应该没有问题。
其实正好相反的是,那时候的叶清翎艺体并不算优秀,她喜欢唱歌,但她以前在山里面,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培训,对声乐这方面什么都不懂。
她只是……想要试试看。
她想要学习、想要了解自己喜欢的东西,如果可以的话,还想要以此为生。
但是叶清翎同样害怕,自己如果并不适合怎么办?集训需要花费很多时间,她要是不能兼顾文化成绩怎么办?就算自己成功走上艺体这条路,如果以后找不到工作,怎么办?
学艺术本来就烧钱,虽然对时雨来说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,但叶清翎怕自己长大后还不起。
十六岁的叶清翎能够想到这么多,却始终无法下决心。她犹豫好几天后,终于在某个夜晚鼓起勇气,在客厅中等时雨下班回家。
那时时雨大四,每天公司学校两头跑,忙得不可开交。直到凌晨,别墅的房门才被推开。叶清翎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,听见声音慌乱抬头,朦胧地和时雨对上眼神。
她的头发乱糟糟的,呆毛上翘,像只刚睡醒的小狗。
时雨忙了一天,晚上又出去应酬,喝了点酒,弯腰换鞋时趔趄一下,差点摔了。
“嗷……!”叶清翎人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,身子就从沙发上蹿起来,牢牢扶住了时雨。
半年前,叶清翎还比时雨矮大半个头,现在已经快抵上她眉心了。
时雨刚从冷风中回家,皮肤温度是冰凉的。家里开了空调,叶清翎穿着一身短袖睡衣睡裤,露在外边的皮肤透着少年人的暖。她身上也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奶香味。
时雨不习惯和人身体接触,下意识想推开叶清翎,结果累了一天,没什么力气,叶清翎根本没察觉到她的抗拒,眼睛还圆溜溜地盯着她。
时雨:“……”
算了。
叶清翎扶着她上楼。
时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,正准备躺上床休息,一回头就看见叶清翎缩在门边,双手扒着门框,小心翼翼地往里边看,更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狗了。
时雨今天本来是很疲乏的,与叶清翎亮闪闪怯生生的眸子相对后,又觉得心里莫名软了一些,烦躁的情绪渐渐消失了点儿。
时雨这时才想起,刚才叶清翎在客厅……好像是在等她回家?
“过来。”时雨勾勾手指。
叶清翎立刻小步走过来,站在时雨面前,乖巧眨着眼睛。
“什么事儿?”时雨问着,她坐在床上,抬头看叶清翎乱七八糟的头发,突然伸手牵住叶清翎的手腕,让她靠近一些,然后抬手摸摸她的脑袋。
说是摸,更像是薅,叶清翎的头发肉眼可见地更乱了些。
“姐姐……?”叶清翎没想到时雨会突然摸自己脑袋,她愣愣地咬了咬唇,干脆蹲下来让时雨摸得更方便一些,“学校最近在组织艺体集训报名,我不知道该不该报……姐姐,你觉得呢?”
时雨薅头发的手忽然往下,真的像是逗狗狗一样,挠挠叶清翎的下巴。
“想走艺体?”时雨眼眸微微虚起,红唇散漫地勾起,看得出她现在心情很好。
“嗯……”叶清翎点头,“我想学唱歌试一试,可是我害怕我学不好,耽误了文化成绩,我还怕选艺体的话,以后就业会比较困难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择。”
时雨难得心情好,一边挠着她的下巴,一边闭着眼睛听她说。
叶清翎声音很弱:“而且学艺体会花很多钱,我怕……”
时雨倏地睁眼,似笑非笑,眸光微凉:“怎么?害怕我交不起学费?”
“没、没有……!”叶清翎就要摇头,下巴却一下被时雨捏住。
“你想做什么,你自己想,想明白了来告诉我就是,不要来问我。”时雨声音很冷,“人生是你自己的,只有你自己才能为自己负责,以及为你自己承担相应的后果。你刚才说的那些顾虑我都知道了,你不是想得很明白吗?如果没学好,自己承担后果就是了,你来问我,要我帮你决定,是不是也要我帮你承担后果?”
叶清翎怔怔地睁大眼。
时雨最后拍拍她的脑袋,赶她出去:“自己好好想去,我要睡了。”
叶清翎听话离开,时雨看着她的背影,轻笑着摇摇头。
……
随着叶清翎的话,这段久远的记忆也涌上时雨心头。
只是时隔久远,时雨已经不记得,当时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态,对叶清翎说出这些话的。或许只是随口说说而已,连她自己都没有在意。
时雨当时说,要叶清翎自己为自己的人生负责,后来,她却要求叶清翎进她的公司。还有,她不问叶清翎的意见,就在遗嘱上写着叶清翎的名字。还有……
一件又一件事划过脑海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时雨开始想包揽叶清翎的人生,想要为叶清翎的人生负责。
可是她连为自己的人生负责都不会。
时雨坐在床上,目光从刚才的狠戾,一点点变得茫然又委屈,泪水如涓涓小溪一般沿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。
叶清翎看着时雨的眼睛,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过。
她失忆那段时间,常常会觉得,时雨就像是个爱生气的小孩子一样,幼稚得不行,每次都得她想尽浑身解数去哄哄她才行。
而现在,叶清翎再次感觉,时雨的的确确就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。她不懂得去体贴他人的苦处,她要所有人都去迁就她,她不懂得怎么爱惜自己,不懂得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。
时雨需要长大,需要改变。
不是为了叶清翎去假装改变,而是为了她自己,认认真真地去成长,去过好往后余生每一天。
叶清翎闭眼思考很久。
最终她睁开眼,再次看向时雨,眸中一点情绪都不剩。
“时雨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如果说以前,叶清翎对时雨的态度再决绝,声音和神色也都是温柔的,可这一回,她眸中一点温柔都不剩,“你生病这几天,我留在家里照顾你,等你病好了,我就走。”
“朋友也好,恋人也好,姐妹也好……从此以后,我们彻底结束了,再也没有下一次了。”叶清翎声音很淡,“你改不改都和我无关。我不会再去在意你的任何事,你的情绪,你的身体状态,你的一切。同理,你也不用在乎我的一切,你想怎样都好。”
“你想追我,想死缠烂打,我拒绝你就是了。”
“你如果想封杀我,我可以出省,出国。只要我还能够唱歌,我的嗓子还没有坏,世界这么大……总有我容身的地方。”
“你用苦肉计威胁我……已经没有用了。”叶清翎直视时雨的眼睛,几乎一字一顿道,“时雨,从昨晚开始,你在我眼中,就已经死了。”
……
时雨记不清后来那几天,自己究竟是怎么熬过去的。
叶清翎悉心照顾她,无微不至,却又与她形同陌路,连最后的温柔都一点不剩。第四天,她的病彻底好了,叶清翎和外婆知会一声,根本没和她打招呼,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叶清翎走的时候,没有拿走时雨给她做的手工糖果。
那一盒糖留在时雨房间的电视柜上,有一两颗糖散在盒子外边,像是被人丢弃了一样。
时雨有一天尝了一颗,很快吐进垃圾桶里。
苦的。
苦得要命。
……
时雨的病彻底好了,外婆终于也恢复笑颜。只是外婆以前从不插手时雨的生活,现在却一定要柳姨顿顿注意着,给时雨好好补一补。
时雨没胃口,但每次对上外婆和蔼关切的笑,心里就微痛一下,说不出拒绝的话来。一段时间过去,她竟然还真长了一些肉,至少不像之前,瘦得不成样子。
时雨锻炼得少,外婆就揪着她陪她去散步。时雨工作忙回不了家的时候,外婆就叮嘱张依一定注意好她的一日三餐,生活作息。外婆再也没在她面前提到过小翎两个字。
外婆好像彻底接受了她和叶清翎渐行渐远,直到形同陌路的结局。
有些时候,时雨甚至感觉,外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,知道她和叶清翎之间发生了什么,知道她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。只是外婆从来不说,时雨也不会去问。
时雨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之中。
以前,为了叶清翎,她还想要挣扎着起身。可是现在,她连挣扎的想法都没有了。她再次彻底失去了活着的实感。
……
叶清翎那边,也逐渐开始再度忙碌起来。
她的第一张专辑《破茧》销量出乎意料的好,电子和实体版都冲上了七月专辑销售榜第一,现在不过发行几天,销售额已经数千万。而之前叶清翎参加录制的几款综艺,播放量也足够好。
叶清翎走的不是流量路线,她现在的热度和流量,却已经赶超某些新生代顶流。
于是大量的工作接踵而来,就算经纪人帮她细细筛选过几次,叶清翎还是有些忙不过来。除了广告、采访、综艺和各类音乐相关的节目、影视剧片头片尾曲等等等等,叶清翎甚至还收到了某个剧组的邀约。
这是一部叫《云层之上》的电视剧,讲的是飞行员男主和律师女主的爱情故事,也涉及一部分专业知识,请了专业的指导团队,甚至和航空部门有合作,整部剧的框架打得很大,也算是半科普剧,能看出剧组的野心。
《云层之上》的导演也是业内知名老牌导演刘锐光,他以前的拍电影出身的,国内外大奖几乎都被他拿了个遍。后来刘锐光转型拍电视剧,也不输给那些新锐导演,他拍出的好几部剧照样火得没边儿。
而《云层之上》这部电视剧,大导演大制作,听说拉到了数十亿投资,早已经拍完过审定档了,谁知道有个重要配角突然被爆出吸|毒丑闻,一下子牵连整个剧组。
那个配角戏份不多,也就两三天的拍摄时间,偏偏又极其重要,她的戏份绝对不能删去。剧组也考虑过现在很火的ai换脸,一键搞定,换完立马重审,不耽搁上映,但立刻就被刘锐光否决了。
刘锐光本来就是力求做到完美的性格,他绝对不能接受ai换脸的操作,宁愿重新选角进行拍摄,重新剪辑送审,稍稍耽搁几个月的时间也没关系。
用他的话说就是:“几个亿的钱都砸下去了,为的就是精益求精,临时用那什么ai换脸糊弄,前面的努力不是全毁了?就算现在再耽搁几个月,甚至一两年,也一定要把它做到最好!”
刘锐光和投资商制片人那边据理力争之后,终于争取到了重新拍摄剪辑的机会,剧组就找到了叶清翎这边。
一是现在叶清翎风头正盛,也能给剧组带来部分流量。二则是因为她是音乐表演毕业,也算是科班出身,刘锐光看过她几个舞台后,激动地一拍板,亲自联系到了星月这边。
叶清翎本来还有些犹豫,虽然学过相关课程,但她不准备走演戏的路线。不过最后,她还是被经纪人小姐姐给说服了。
反正就去客串一下,状态好说不定一天就能拍完,最多一周时间。反正这段时间叶清翎也忙,前几天接连录了好几首商单,现在去剧组正好当做休息。
叶清翎对现在的工作状态的确有些乏了,也就答应了下来。
于是叶清翎当天签了合同,第二天就飞到南城进行拍摄。
导演刘锐光正好和她一趟飞机,一路上,他都带着她揣摩剧本。
叶清翎虽然没演过戏,但表演功底在那儿,再加上这个配角戏份的确不多的原因,叶清翎丝毫没出岔子。第三天,拍摄结束,叶清翎返回海城。
剧组那边,补拍没有耽搁多少时间,后续也足够顺利,审核很快通过,播放平台也够给力。八月底,《云层之上》竟然幸运地赶上了原定的播出时间。
电视剧开播当天,剧组大摆庆功宴,邀请各位主演前去参加,甚至叶清翎也收到了邀请电话。
“清翎,这次庆功宴你可一定要来啊。”刘锐光祥和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响起,“如果不是你,我们这剧还不知道得拖多久才能上。”
叶清翎失笑:“刘叔你夸张了,我只是尽了本职。《云层之上》能按时上映,还是剧组里大家配合得好。”
“没夸张没夸张!依我看呐,清翎你就是我们剧组的幸运星,你一来,我们剧组的运势都变了,不然审核那儿都可能卡个半年一年的。”刘锐光话锋一转,笑道,“总之清翎你一定要来啊,不仅是刘叔我,我们剧的女主角也在等着你呢。”
叶清翎一怔,她这时才想起来,扮演这部剧女主角的演员是颜诗,不过叶清翎拍的那部分不是和女主演的对角戏,她一时间也就没想到那儿去。
当初《回村的诱惑》录制结束后,叶清翎和颜诗加了联系方式,但她们都忙,而且一个在海城,一个在京城,实在没什么时间联系。但叶清翎现在回想起来,还是挺想念这个朋友的。
“好好好,我来还不行吗?”叶清翎无奈答应下来。
叶清翎还是第一次参加剧组的庆功宴,去的路上,经纪人小姐姐叨叨叨地说了一堆:“清翎,你以前没有参加过这种聚餐,可能不知道一些……嗯,娱乐圈里的潜规则。《云层之上》这部剧投资很大,背后的投资商是有很大话语权的,今天庆功宴他们也可能会参加,如果要你敬酒的话,躲着些就好。如果实在有人太过分,就联系我,我找个借口提前把你带出去……”
叶清翎垂眸,轻轻点头。
她进娱乐圈这么久,知道大环境有多脏。
然而走进酒店包厢,叶清翎看见经纪人口中“有很大话语权”、“可能潜规则演员”、“可能很过分”的投资商时,倏地怔了一下。
她隔着一桌嘈杂人群,远远和时雨对视。
饭桌上,时雨的表情也明显错愕一瞬。
作者有话要说:众所周知,彻底结束=新的开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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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清翎每问一句,时雨脸上错愕难堪的表情就更甚一分,她微弱喃喃道:“我不知道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“时雨……你到底有没有心啊?”
叶清翎几乎声嘶力竭地问出这一句。
叶清翎觉得可笑又可悲,时雨一句不知道,就可以肆意浪费她和外婆的担心,肆意损坏她自己的身体,一点都不对她自己的生命负责……?
离婚之后,时雨比以前瘦了那么多,是不是因为她在叶清翎和外婆不知道的时候,也是这样肆意伤害自己身体的!
叶清翎气得要命,心里像是有一团灭不了的火,不断灼烧着,连呼气都是灼烫的。
“阿翎,不是这样的……”时雨颤抖着想去拉叶清翎的袖口,却被她无情地甩开。
“不是这样?那时雨,我问你,你发烧那一天,是不是去糖果厂了?或者说,是不是因为身体已经不舒服了,你还坚持去了那儿,最后才病得那么严重?”
“我……”时雨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的确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。
那天她离开周破光办公室时,脑袋就已经开始发晕,身体已经有了中暑的感觉,但她仍然毫不犹豫去了糖果厂那边,只为给叶清翎亲手准备一份生日礼物,弥补曾经的遗憾。
“我是因为、因为你生日……”时雨声音慌乱,“阿翎,我想亲手给你准备一份生日礼物……”
“因为我的生日?”叶清翎气得差点笑出声,“因为我的生日,你就一点儿不在乎你自己的身体?时雨,你究竟在想什么啊……?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叶清翎说是怀疑,心里却已经认定了。
时雨颤抖着摇头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那昨晚呢?”叶清翎咬牙,“昨晚你跑去画室干什么?你不是想让自己病得更重一些,让我继续留下来照顾你吗?”
时雨眼眶通红,她记不清昨晚自己昏沉的脑袋里究竟想的些什么,但她本能地感觉……的确,就像是叶清翎说的那样。她潜意识里就以为,只要自己能一直病下去,叶清翎就能一直、一直陪在她身边,无微不至地、温柔地照顾她。
时雨无法反驳。
叶清翎捂着紧皱的眉头,深深叹了一口气,眼白都泛着红。
“时雨,你自己看看,从我们分开到现在,你瘦了多少?你究竟怎么过的日子,怎么照顾的你自己啊?”
“时雨,你说你要改,我信了。我以为你一点点走了出来,我以为你抛下过去的自己……还有我。我以为我们都在走向更好的未来。可是你的改变……就是丝毫不顾自己的身体?就是丝毫不顾我、甚至不顾外婆的担忧?”
“你说你要在乎我尊重我,可哪怕你有一点在乎尊重,都不会这样糟蹋自己!”叶清翎猛地后退一步,双眼泛红,“时雨,你根本一点也没改!”
叶清翎的这句话终于刺激到时雨的情绪,她仰头死死盯着叶清翎,声音倏地加重:“叶清翎,你昨天才说,不管我改不改,你都不会喜欢我。既然这样,我为什么要改?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改?”
叶清翎颓然背靠着衣柜,有一瞬间头痛欲裂,心口起伏不定。
好一会儿,她才放下一直捂着额头的手,无力垂在身侧。
“时雨……”叶清翎的声音很哑,很累,“的确,你说得对,你改不改,我都不会再喜欢你了。我没有资格要求你改变,我也没有资格用我的担心来束缚你,我的情绪,我的想法,都和你无关。”
“可是你要知道,你的改变不是为了我,应该是为了你自己才对啊……”
“时雨,你懂不懂,你自己的情绪、生活、身体,乃至生命,从始至终,都只能是你一个人的。不管我爱不爱你,对你有没有感情,都无法掺和进来。”
叶清翎手掌挡住眼睛,用力抹了抹,嘶哑道:“时雨,我记得小时候,高二选文化和艺术的时候,我很犹豫。当时我问你,我应该怎么选,你说,人生是我自己的,只有我自己才能为自己负责,以及承担相应的后果。你明明知道的啊,为什么这些年你的做法,都截然相反呢?”
……
十六岁,冬天,叶清翎来到海城刚好半年。
学校里正好在进行艺术集训报名,文化成绩不好的学生……或是对艺术有兴趣的,可以走艺考这条路。
叶清翎刚刚进城时,文化成绩还有点跟不上进度,但现在她拼命学了大半年,成绩已经提上来了。现在才高二,离高考还有一年半的时间,她一直按照这个劲头学下去,最后考进top5应该没有问题。
其实正好相反的是,那时候的叶清翎艺体并不算优秀,她喜欢唱歌,但她以前在山里面,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培训,对声乐这方面什么都不懂。
她只是……想要试试看。
她想要学习、想要了解自己喜欢的东西,如果可以的话,还想要以此为生。
但是叶清翎同样害怕,自己如果并不适合怎么办?集训需要花费很多时间,她要是不能兼顾文化成绩怎么办?就算自己成功走上艺体这条路,如果以后找不到工作,怎么办?
学艺术本来就烧钱,虽然对时雨来说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,但叶清翎怕自己长大后还不起。
十六岁的叶清翎能够想到这么多,却始终无法下决心。她犹豫好几天后,终于在某个夜晚鼓起勇气,在客厅中等时雨下班回家。
那时时雨大四,每天公司学校两头跑,忙得不可开交。直到凌晨,别墅的房门才被推开。叶清翎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,听见声音慌乱抬头,朦胧地和时雨对上眼神。
她的头发乱糟糟的,呆毛上翘,像只刚睡醒的小狗。
时雨忙了一天,晚上又出去应酬,喝了点酒,弯腰换鞋时趔趄一下,差点摔了。
“嗷……!”叶清翎人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,身子就从沙发上蹿起来,牢牢扶住了时雨。
半年前,叶清翎还比时雨矮大半个头,现在已经快抵上她眉心了。
时雨刚从冷风中回家,皮肤温度是冰凉的。家里开了空调,叶清翎穿着一身短袖睡衣睡裤,露在外边的皮肤透着少年人的暖。她身上也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奶香味。
时雨不习惯和人身体接触,下意识想推开叶清翎,结果累了一天,没什么力气,叶清翎根本没察觉到她的抗拒,眼睛还圆溜溜地盯着她。
时雨:“……”
算了。
叶清翎扶着她上楼。
时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,正准备躺上床休息,一回头就看见叶清翎缩在门边,双手扒着门框,小心翼翼地往里边看,更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狗了。
时雨今天本来是很疲乏的,与叶清翎亮闪闪怯生生的眸子相对后,又觉得心里莫名软了一些,烦躁的情绪渐渐消失了点儿。
时雨这时才想起,刚才叶清翎在客厅……好像是在等她回家?
“过来。”时雨勾勾手指。
叶清翎立刻小步走过来,站在时雨面前,乖巧眨着眼睛。
“什么事儿?”时雨问着,她坐在床上,抬头看叶清翎乱七八糟的头发,突然伸手牵住叶清翎的手腕,让她靠近一些,然后抬手摸摸她的脑袋。
说是摸,更像是薅,叶清翎的头发肉眼可见地更乱了些。
“姐姐……?”叶清翎没想到时雨会突然摸自己脑袋,她愣愣地咬了咬唇,干脆蹲下来让时雨摸得更方便一些,“学校最近在组织艺体集训报名,我不知道该不该报……姐姐,你觉得呢?”
时雨薅头发的手忽然往下,真的像是逗狗狗一样,挠挠叶清翎的下巴。
“想走艺体?”时雨眼眸微微虚起,红唇散漫地勾起,看得出她现在心情很好。
“嗯……”叶清翎点头,“我想学唱歌试一试,可是我害怕我学不好,耽误了文化成绩,我还怕选艺体的话,以后就业会比较困难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择。”
时雨难得心情好,一边挠着她的下巴,一边闭着眼睛听她说。
叶清翎声音很弱:“而且学艺体会花很多钱,我怕……”
时雨倏地睁眼,似笑非笑,眸光微凉:“怎么?害怕我交不起学费?”
“没、没有……!”叶清翎就要摇头,下巴却一下被时雨捏住。
“你想做什么,你自己想,想明白了来告诉我就是,不要来问我。”时雨声音很冷,“人生是你自己的,只有你自己才能为自己负责,以及为你自己承担相应的后果。你刚才说的那些顾虑我都知道了,你不是想得很明白吗?如果没学好,自己承担后果就是了,你来问我,要我帮你决定,是不是也要我帮你承担后果?”
叶清翎怔怔地睁大眼。
时雨最后拍拍她的脑袋,赶她出去:“自己好好想去,我要睡了。”
叶清翎听话离开,时雨看着她的背影,轻笑着摇摇头。
……
随着叶清翎的话,这段久远的记忆也涌上时雨心头。
只是时隔久远,时雨已经不记得,当时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态,对叶清翎说出这些话的。或许只是随口说说而已,连她自己都没有在意。
时雨当时说,要叶清翎自己为自己的人生负责,后来,她却要求叶清翎进她的公司。还有,她不问叶清翎的意见,就在遗嘱上写着叶清翎的名字。还有……
一件又一件事划过脑海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时雨开始想包揽叶清翎的人生,想要为叶清翎的人生负责。
可是她连为自己的人生负责都不会。
时雨坐在床上,目光从刚才的狠戾,一点点变得茫然又委屈,泪水如涓涓小溪一般沿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。
叶清翎看着时雨的眼睛,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过。
她失忆那段时间,常常会觉得,时雨就像是个爱生气的小孩子一样,幼稚得不行,每次都得她想尽浑身解数去哄哄她才行。
而现在,叶清翎再次感觉,时雨的的确确就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。她不懂得去体贴他人的苦处,她要所有人都去迁就她,她不懂得怎么爱惜自己,不懂得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。
时雨需要长大,需要改变。
不是为了叶清翎去假装改变,而是为了她自己,认认真真地去成长,去过好往后余生每一天。
叶清翎闭眼思考很久。
最终她睁开眼,再次看向时雨,眸中一点情绪都不剩。
“时雨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如果说以前,叶清翎对时雨的态度再决绝,声音和神色也都是温柔的,可这一回,她眸中一点温柔都不剩,“你生病这几天,我留在家里照顾你,等你病好了,我就走。”
“朋友也好,恋人也好,姐妹也好……从此以后,我们彻底结束了,再也没有下一次了。”叶清翎声音很淡,“你改不改都和我无关。我不会再去在意你的任何事,你的情绪,你的身体状态,你的一切。同理,你也不用在乎我的一切,你想怎样都好。”
“你想追我,想死缠烂打,我拒绝你就是了。”
“你如果想封杀我,我可以出省,出国。只要我还能够唱歌,我的嗓子还没有坏,世界这么大……总有我容身的地方。”
“你用苦肉计威胁我……已经没有用了。”叶清翎直视时雨的眼睛,几乎一字一顿道,“时雨,从昨晚开始,你在我眼中,就已经死了。”
……
时雨记不清后来那几天,自己究竟是怎么熬过去的。
叶清翎悉心照顾她,无微不至,却又与她形同陌路,连最后的温柔都一点不剩。第四天,她的病彻底好了,叶清翎和外婆知会一声,根本没和她打招呼,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叶清翎走的时候,没有拿走时雨给她做的手工糖果。
那一盒糖留在时雨房间的电视柜上,有一两颗糖散在盒子外边,像是被人丢弃了一样。
时雨有一天尝了一颗,很快吐进垃圾桶里。
苦的。
苦得要命。
……
时雨的病彻底好了,外婆终于也恢复笑颜。只是外婆以前从不插手时雨的生活,现在却一定要柳姨顿顿注意着,给时雨好好补一补。
时雨没胃口,但每次对上外婆和蔼关切的笑,心里就微痛一下,说不出拒绝的话来。一段时间过去,她竟然还真长了一些肉,至少不像之前,瘦得不成样子。
时雨锻炼得少,外婆就揪着她陪她去散步。时雨工作忙回不了家的时候,外婆就叮嘱张依一定注意好她的一日三餐,生活作息。外婆再也没在她面前提到过小翎两个字。
外婆好像彻底接受了她和叶清翎渐行渐远,直到形同陌路的结局。
有些时候,时雨甚至感觉,外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,知道她和叶清翎之间发生了什么,知道她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。只是外婆从来不说,时雨也不会去问。
时雨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之中。
以前,为了叶清翎,她还想要挣扎着起身。可是现在,她连挣扎的想法都没有了。她再次彻底失去了活着的实感。
……
叶清翎那边,也逐渐开始再度忙碌起来。
她的第一张专辑《破茧》销量出乎意料的好,电子和实体版都冲上了七月专辑销售榜第一,现在不过发行几天,销售额已经数千万。而之前叶清翎参加录制的几款综艺,播放量也足够好。
叶清翎走的不是流量路线,她现在的热度和流量,却已经赶超某些新生代顶流。
于是大量的工作接踵而来,就算经纪人帮她细细筛选过几次,叶清翎还是有些忙不过来。除了广告、采访、综艺和各类音乐相关的节目、影视剧片头片尾曲等等等等,叶清翎甚至还收到了某个剧组的邀约。
这是一部叫《云层之上》的电视剧,讲的是飞行员男主和律师女主的爱情故事,也涉及一部分专业知识,请了专业的指导团队,甚至和航空部门有合作,整部剧的框架打得很大,也算是半科普剧,能看出剧组的野心。
《云层之上》的导演也是业内知名老牌导演刘锐光,他以前的拍电影出身的,国内外大奖几乎都被他拿了个遍。后来刘锐光转型拍电视剧,也不输给那些新锐导演,他拍出的好几部剧照样火得没边儿。
而《云层之上》这部电视剧,大导演大制作,听说拉到了数十亿投资,早已经拍完过审定档了,谁知道有个重要配角突然被爆出吸|毒丑闻,一下子牵连整个剧组。
那个配角戏份不多,也就两三天的拍摄时间,偏偏又极其重要,她的戏份绝对不能删去。剧组也考虑过现在很火的ai换脸,一键搞定,换完立马重审,不耽搁上映,但立刻就被刘锐光否决了。
刘锐光本来就是力求做到完美的性格,他绝对不能接受ai换脸的操作,宁愿重新选角进行拍摄,重新剪辑送审,稍稍耽搁几个月的时间也没关系。
用他的话说就是:“几个亿的钱都砸下去了,为的就是精益求精,临时用那什么ai换脸糊弄,前面的努力不是全毁了?就算现在再耽搁几个月,甚至一两年,也一定要把它做到最好!”
刘锐光和投资商制片人那边据理力争之后,终于争取到了重新拍摄剪辑的机会,剧组就找到了叶清翎这边。
一是现在叶清翎风头正盛,也能给剧组带来部分流量。二则是因为她是音乐表演毕业,也算是科班出身,刘锐光看过她几个舞台后,激动地一拍板,亲自联系到了星月这边。
叶清翎本来还有些犹豫,虽然学过相关课程,但她不准备走演戏的路线。不过最后,她还是被经纪人小姐姐给说服了。
反正就去客串一下,状态好说不定一天就能拍完,最多一周时间。反正这段时间叶清翎也忙,前几天接连录了好几首商单,现在去剧组正好当做休息。
叶清翎对现在的工作状态的确有些乏了,也就答应了下来。
于是叶清翎当天签了合同,第二天就飞到南城进行拍摄。
导演刘锐光正好和她一趟飞机,一路上,他都带着她揣摩剧本。
叶清翎虽然没演过戏,但表演功底在那儿,再加上这个配角戏份的确不多的原因,叶清翎丝毫没出岔子。第三天,拍摄结束,叶清翎返回海城。
剧组那边,补拍没有耽搁多少时间,后续也足够顺利,审核很快通过,播放平台也够给力。八月底,《云层之上》竟然幸运地赶上了原定的播出时间。
电视剧开播当天,剧组大摆庆功宴,邀请各位主演前去参加,甚至叶清翎也收到了邀请电话。
“清翎,这次庆功宴你可一定要来啊。”刘锐光祥和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响起,“如果不是你,我们这剧还不知道得拖多久才能上。”
叶清翎失笑:“刘叔你夸张了,我只是尽了本职。《云层之上》能按时上映,还是剧组里大家配合得好。”
“没夸张没夸张!依我看呐,清翎你就是我们剧组的幸运星,你一来,我们剧组的运势都变了,不然审核那儿都可能卡个半年一年的。”刘锐光话锋一转,笑道,“总之清翎你一定要来啊,不仅是刘叔我,我们剧的女主角也在等着你呢。”
叶清翎一怔,她这时才想起来,扮演这部剧女主角的演员是颜诗,不过叶清翎拍的那部分不是和女主演的对角戏,她一时间也就没想到那儿去。
当初《回村的诱惑》录制结束后,叶清翎和颜诗加了联系方式,但她们都忙,而且一个在海城,一个在京城,实在没什么时间联系。但叶清翎现在回想起来,还是挺想念这个朋友的。
“好好好,我来还不行吗?”叶清翎无奈答应下来。
叶清翎还是第一次参加剧组的庆功宴,去的路上,经纪人小姐姐叨叨叨地说了一堆:“清翎,你以前没有参加过这种聚餐,可能不知道一些……嗯,娱乐圈里的潜规则。《云层之上》这部剧投资很大,背后的投资商是有很大话语权的,今天庆功宴他们也可能会参加,如果要你敬酒的话,躲着些就好。如果实在有人太过分,就联系我,我找个借口提前把你带出去……”
叶清翎垂眸,轻轻点头。
她进娱乐圈这么久,知道大环境有多脏。
然而走进酒店包厢,叶清翎看见经纪人口中“有很大话语权”、“可能潜规则演员”、“可能很过分”的投资商时,倏地怔了一下。
她隔着一桌嘈杂人群,远远和时雨对视。
饭桌上,时雨的表情也明显错愕一瞬。
作者有话要说:众所周知,彻底结束=新的开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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